我曾是一座山
我曾是一座山
莫小米
報載：某著名景點中的某著名石頭瀕臨坍塌，正大張旗鼓想方設(shè)法讓領(lǐng)導重視專家匯聚不惜投入巨資維修搶救。有感。
許多許多年以前，我曾是一座山，巍峨，挺拔，驕傲地立在云里。
我的身上披著綠絲絨般綿密的衣衫，我的四周，綿延著數(shù)不盡的低矮的小丘。一些人攀上小丘，已經(jīng)熱汗涔涔，用無比景仰的目光望著我，這山望著那山高；只有極少的勇士能攀登上我的肩頭，極目四望，一覽眾山小。
不知過了多少年，有一次山呼海嘯，暴雨連日，整個世界混沌一片。等到復歸平靜，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周圍的小山全都不見了，變成了茫茫一片水域，我身上的綠衫褪盡，靈魂裸露，孤獨地站在水中央。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有一次天崩地裂，飛沙迮石，火劈雷擊，我渾身劇烈疼痛。等到一切過去，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脫胎換骨，很多人遠遠地向著我指指點點，他們圍著我熱烈討論，將我定名為“將軍巖”。
人們以我為背景拍照，以我為中心開發(fā)旅游，以我為中心人興土木：道路橋梁，樓堂館所，亭臺園林……我的模樣被詠進詩中，記在書里，畫在紙上，燒在瓷上，織在汗衫上，刻在紀念品上……
我成了某種精神的象征，我提升了一個區(qū)域的形象，我讓人們錢包迅速鼓脹，我被搶注成商標，推動了當?shù)氐慕?jīng)濟發(fā)展……
忽然一天——這是人們說的，我經(jīng)歷得多了，這算什么？忽然一天，人們發(fā)現(xiàn)我的肩頭開裂，附耳可聞聽地底深處的潺潺水聲。人們驚慌，仿佛遭遇滅頂之災(zāi)，專家預測，說我快要坍塌，說我快要變形， (范文網(wǎng) www.ycxgx.cn) 說我將不再是那個威武的“將軍”。
他們成立維護機構(gòu)。他們查我的身世，反復論證，提出各種方案，激烈爭辯。他們都害怕一不小心淪為千古罪人，都想成為力挽狂瀾的英雄。他們說我曾作過那么大的貢獻，現(xiàn)在要不惜一切代價拯救我于危難……
看著他們無謂的忙碌，我在太陽又一次升起時兀自笑了，我很想說：我曾是一座山，“將軍巖”只是我生命中很小一個段落，我也許將脫胎為一個仙風道骨的僧人，也許將出落成一個長發(fā)披肩的美人，但無論如何，我曾是一座山。
點評：還我本來的真
本來就是一座普通的山，不論時光如何流轉(zhuǎn)，不論天地如何動蕩變化，它始終矗立在那兒，以它的巍峨和挺拔詮釋著山峰的概念。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它被賦予了連它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含義和榮譽，變成了一座世人仰慕的“將軍巖”，受著人們的萬般崇拜，甚至成為這個區(qū)域經(jīng)濟發(fā)展的重要因素。它惶惑，它無奈，它訕笑，因為只有它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才盼望自己能恢復真實的身份，才會為自己不能阻止人們瘋狂的舉動而痛苦。
這是一篇寓言式的美文，從文章的原意上理解，說的似乎是一座山的故事，但它借此喻彼，真正說明的是人類喪失理性的言行，慣于自欺欺人的惡習。本來是一座普通的山，因為人類需要有一座“將軍巖”，便把這個頭銜強加于它；發(fā)現(xiàn)這塊石頭快要坍塌變形，但誰都不敢攬下責任，而是盲目地“拯救”。在現(xiàn)實生活中，人們往往不也是這樣么？本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事件，幾經(jīng)傳播，卻成了一起聳人聽聞的大案；本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由于某種需要，人們給他強加了一道道光環(huán)，這個普通人便成為眾人學習的榜樣。我們并不是不需要榜樣和楷模，而是希望榜樣和楷模首先應(yīng)該是真實的、可信的、真正讓人佩服的。人為制造、充滿虛假的榜樣和楷模，如同陽光下的雪人，終究會化為一灘污水。
我曾是一座山，事實上，到頭來，我仍然是一座山。把別人強加在身上的種種偽飾去除，還給我本來的真，這是這座山的心愿，更應(yīng)該是每個人的人生追求。從這篇美文中，我們感受到了作者對于真善美的透徹理解和真誠呼喚，也讓我們感覺到，歌頌真善美，鞭撻假惡丑，是我們今后寫作的永恒主題和為人處世的根本原則。
（浙江省作家協(xié)會孫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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