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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教師的發展權
幾年來，我參加過多次中小學教師優秀論文評獎活動，看過的教師論文已近千篇。這些論文題目往往雷同，內容則多數是把自己所做的工作貼上一個當下教育界流行語言的標簽。可以說那里面沒有多少研究的成分，更不用說個性和創造性了，以致我常常難以挑出“優”等的論文來。問問其他評委，印象也差不多。更可怕的是，２００１年和前幾年比，未見進步。 ２００１年的論文中，貼得最多的標簽是“素質教育”“以學生為主體”“創新精神”，可是這些論文所告訴我的實際情況卻是： １?教師本身的科研素質未見提高。 ２?教師十分缺乏主體性，說的都是別人的話。 ３?教師十分缺乏創造性，連提出新問題都做不到，更不用說研究了。 也就是說，他們每天掛在嘴邊的，正是自己壓根兒不理解因而更無法“指導行動”的抽象的詞匯，而且好像越是沒明白的概念，越要當口號使勁兒喊。這是為了維持心理平衡嗎﹖ 可是你一深入學校就會發現，老師都在喊“忙”喊“累”，他們個個都在高速運轉，疲憊不堪，他們的總體身體健康狀況和心理健康狀況均低于社會平均水平。 那么老師們在忙些什么﹖他們的精力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一個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他如何發展，全看他的精力如何分配。 大約２０年前，我還在某中學教書。學校教師團支部邀請我和青年教師座談，讓我說一說怎樣提高自身水平?那時“素質”一詞還未流行?。我對他們說：“一個教師，除了完成自己的教育教學任務之外，能抽出多少時間來自學，這將決定他未來的發展。” 我的意思其實是說，教師不但要工作，而且要發展，工作和發展不完全是一回事。只不過我當時還不能說得像現在這樣清楚。 教師的精力投入有自主的，也有被動的；有任務性的，也有非任務性的。現在的普遍問題是教師不得不跟著上級的考試和檢查評比團團轉，被動的精力投入、任務性的精力投入幾乎占據了教師所有的時間和空間，非任務性的、自主性的投入太少，這種精力分配比例必然造成教師主體性的缺失和發展的停滯。許多老師都對我說，每天“兩眼一睜，忙到熄燈”，然而一個學期過去，靜下心來總結總結，卻是“兩手空空，頭腦空空”，增加的只是臉上的皺紋和頭上的白發。這是典型的缺乏主體性的生活方式所造成的心理狀態，即所謂“有工作無發展”，人在一定程度上異化成了機器。這就像我有一臺洗衣機，它每周洗兩次衣服，從不鬧情緒，也不出故障，令人滿意。到了年終，我很感謝它。但我要是讓它寫一年的“工作總結”，它能寫出什么來﹖恐怕也就是“忙忙碌碌”而已，它“工作”過，但是沒有“發展”，只有磨損。這個比喻似乎刻薄了一點，但恐怕有些道理。 要防止教師異化成“工作機器”，必須有寬松的環境，必須給教師一定的自主空間和時間。人類為什么能從野蠻走向文明﹖其根本原因是社會生產力發展到了一定程度，使某些人不必為吃穿而發愁，于是可以抽出時間來從事文化、科學、技術的研究。同樣道理，一個人，只有有了自主時間，才能從容地發展自我。個人能有多少時間可供自主支配，是社會進步程度的重要標志。現在不是實行每周“５天工作制”嗎﹖將來還會實行非坐班制、彈性工作制，這不是因為人類越來越懶惰，而是由于社會發展的需要。社會需要更高素質的人，而高素質的人只能在越來越寬松的環境中才能培養出來，“全場緊逼”式的狀態往往會妨礙人的全面素質的提高。 有人會問：“你為什么非要把工作和發展對立起來，老師們不可以在工作中發展嗎﹖” 教師確實可以在工作中發展自己。教育教學工作本應該成為教師發展自我、實現自我的廣闊天地，可惜現在上級有關部門對教育教學工作管得太多、太細、太死板了，只需要執行，不怎么需要個人的發展。可見，工作環境，也有個寬松不寬松的問題。退一步說，即使教師的工作有足夠寬松的環境，提高人的全面素質光靠工作也不行。要成為全面發展的人，必須有工作任務之外的發展余地。比如孫中山、契訶夫，如果只準許他們在本職工作中發展自我，人類就只能增加兩個普通的醫生，而損失了一個大政治家、一個大文豪，那未免太可惜了?就是普通人，如果除了工作別無所知，別無所好，那他的生活質量恐怕也會成問題。一個生活質量差的人心情就不會好，做別的工作或許還湊合，去教育孩子，其效果可想而知。為什么現在許多老師和學生的關系這樣緊張﹖首先因為這些老師自己的性格不豐滿、缺少魅力，學生沒有辦法喜歡他們。 人的發展應該是社會需要和個人自我實現的結合。有的教師提高了個人素質以后，可能會跳槽去干別的?當然，他必須遵守合同?，這對社會有好處。而多數教師提高了個人素質，提高了生活質量，是會增加教育教學工作的科學含量和快樂含量的。 有的校長說，你給教師寬松的環境，他們不一定用在學習上，他們會去聊大天、打毛衣。這當然是可能的。但是這種學習自覺性的缺乏又是怎樣形成的呢﹖正是因為過去管得太多了。自主性的缺乏是“他主性”太多造成的。我們不能拿過去的失誤為今天的失誤辯護。你不能要求一個從來沒有多少自主權的人，有了自主權馬上就會很好地運用它，這里需要的是循序漸進地引導和幫助，而不是潑冷水。 假如你走進一家工廠，看見車間里機器轟鳴，道路上人來車往，廠長辦公室里掛滿獎狀，但當你了解到倉庫里產品在悄悄積壓，科研和技術改造的投資比例極小時，你一定會得出結論：這個工廠沒有后勁，它的工人離下崗不遠了。同樣道理，一個學校即使升學率再高，只要其教師沒有真正得到發展，沒有具備教育科研意識和能力，寫不出言之有物的總結和論文，沒有創新精神，那么它將來的前途也不會光明。推進素質教育的關鍵是教師素質的提高。教師素質得不到提高，學生沒法發展，教育也沒法發展。單純追求眼前任務的完成和上級的表揚而不尊重教師的發展權，不逐漸引導教師提高工作的科學含量，這是比工廠的短期行為還要危險的短期行為。 ● 王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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