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偶然為話題的作文
偶然
方正璇
第一次相遇是個偶然，在盛夏的尾聲。
那個夏夜的天黑得澄澈，鳴了一夏的蟬聲仍未止息，滿天的燥熱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渾身慵懶的我緩步下樓倒垃圾，卻在回頭一瞥中，猛然看到車底鉆出一個毛茸茸的黃色小頭來。
那一刻，我的呼吸仿佛停息。抓到你了，我心下想著。在樓下哀鳴了一周的稚貓，攪得鄰里無法安眠的罪魁禍首，此刻正怯生生地蜷縮在我的視野里。
它抬起頭，我們對視，但誰也沒有動彈，就這樣靜靜地僵持著。但我的心里涌起了滔天巨浪。我想養它，很想。濃烈的渴望在心底翻騰，讓我難以抗拒。
捉它也是頗費一番功夫。幸而它生活閱歷尚淺而并非老奸巨猾，因此難免折服于我們的利誘哄騙之下。于是它就這樣住進陽臺，成為了我們家的一分子。
初來時它怕生，一放出箱子便鉆進儲物柜后面的角落。它卻又溫順，用手順著紋路輕輕摩挲它骨骼分明的暗黃色皮毛，它會扭過頭，用柔軟的小耳朵蹭蹭你的手。它的臉生得俊俏，琥珀色的杏眼鑲在精巧的小臉上，眼神敏銳而機警。睡覺時卻像是完全放松了警惕戒備，選一塊陽光充足的暖暖的地，四肢舒展，伸得長長的，似一條幸福得快融化掉的糖醋魚。
我們在一起相處了兩個月零八天，終于，不知是誰提出來，貓不能再養了。每個人都心碎，每個人也都心虛。因為我們知道，這種厭煩在每個人的心底潛滋暗長。它長大了，叫聲變得尖銳，到處尋地方磨爪子，陽臺上臭不可聞。新鮮感一過去，它所帶給我們的便只剩下責任。作為孩子的我更是如此。心情好時尚可挑逗一番，煩躁時甚是不聞不問。這個家，似已容不下它。但它卻并不知道這一切。那天中午母親在廚房做飯時，她溜過來，用肚子蹭她的腳踝。突然一陣癢，手腳失措的母親險些潑灑了手中的菜盤。于是它被一陣打罵逐出廚房，瞪著落寞不解的瞳孔。
我嘆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強造那一份孽緣。
我們終是拋棄了它，沒有太多不舍。那是秋天最美的時候，紅楓似火，落葉滿徑，我們放下它的紙箱，轉身，背離，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也淡化在記憶深處。偶然想起它，心頭隱隱的鈍痛。
后來的重逢，是在深秋。同樣是偶然。
那日與母親購物晚歸，在搖搖欲墜的樓道燈光中拾級，驀地耳畔傳來一聲極熟悉的貓叫。微暗的燈光里臟兮兮的它靜靜地站著。依舊晶亮而警惕的眸，在與它對視的一瞬間我險些掉下淚來。
我蹲下身想摸摸它，卻止住了手。它身上臟，有寄生蟲。只是輕輕拍了拍它的頭，它微微躲閃，卻依舊沒有回避這曾無數次摩挲過它的手。
它頭頂的溫熱殘留在我微涼的手掌，讓我驚訝于動物身上傳來的、流淌入我體內的暖意。該進門了，一如相遇的那個夏夜。
它的瞳孔在黑暗里發亮。我讀不出其中蘊藏的感情。我聽見自己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媽，讓它進來吧。
母親的遲疑隨著呼吸起伏。她看了看如今煥然一新的整潔的陽臺，又艱難地扭頭看向我。
其實，我們都明白。回不去了，我們。
沉重的鐵門緩緩閉合，厚厚的一聲悶響，似一聲嘆息。我們無從聽見它的孤獨。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它。它，不曾再來。
稍后的期中考試，我把占據了全部靈感的它寫進作文里。我下筆如飛，心底澎湃的五味感情順著筆尖流淌，眼淚竟也如開閘水壩止不住地流。但這淚水不足以償還被背叛的傷痕。
傳達到了嗎？我的歉疚與思念？多年不見了，你還好嗎？是不是在流浪中也有自己的一窩孩子？遙遠的你，又是否會偶然想起那個夏夜，那個陽臺，那時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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